低温锂电解液 · Hubble 2022 文献精读

低温锂电解液的迁移数:Hubble 2022 精读笔记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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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学习目标

完成本节后,你应能够:

  • 解释 Li⁺ 与 PF₆⁻ 为何朝相反方向迁移,却共同形成常规电流。
  • 说明迁移数 0.3 的含义,区分迁移电流份额与电极的嵌锂电量。
  • 区分电导率、迁移数、盐扩散系数,并说明参考系为何重要。
  • 在明确的边界条件下,从阴离子通量推导浓度梯度,解释低迁移数为何可能加重浓差极化。
  • 阅读温度与迁移数数据,区分实测值、拟合值、低温不确定性与离子聚集的机理解释。
  • 理解联合测量迁移数与热力学因子的思路,说明单一指标为何不能决定低温电池性能。

电解液能够很好地导电,Li⁺ 的传输仍可能受到限制。本文围绕 Hubble 2022 综述的 Transference number 小节,讨论迁移电流由谁承担、低温如何可能改变这种分配,以及它与浓差极化、截止电压和析锂风险的联系。

阅读基础 离子与电子、摩尔通量、扩散与电场迁移。可先阅读第一篇:电导率与第二篇:液相线温度。

精读来源与图像说明

精读来源 Hubble, D. et al. Liquid electrolyte development for low-temperature lithium-ion batteries. Energy & Environmental Science, 2022, 15, 550–578。DOI:10.1039/D1EE01789F。

原文位置 第 553–554 页,Bulk electrolyte considerations → Transference number;延伸图为 Fig. 2。

图 1、2、3、5 为教学示意;图 4 根据 Landesfeind & Gasteiger(2019)正文的两个数值重新制图,限定为指定配方;图 6 保留 Hubble 原综述及其来源研究的说明。教学示意和假设数字不能替代实验数据。

文献 [23]、[27]、[29] 沿用 Hubble 的编号。正文保留参考系、浓溶液模型、边界条件与低温误差等限制。

2 先建立一个重要认识:电流在电解液中怎样传输?

2.1 为什么锂离子电池电解液能够导电?

常见的锂离子电池液态电解液含有锂盐 LiPF₆ 和 EC/EMC、EC/DMC 等混合有机溶剂。这里的 EC 是碳酸乙烯酯,EMC 是碳酸甲乙酯,DMC 是碳酸二甲酯。为了理解基本过程,可将锂盐的解离写为:

\[\mathrm{LiPF_6\rightleftharpoons Li^++PF_6^-}\]

这个式子是理想化表示:真实非水电解液中可能存在自由溶剂化离子、离子对和更复杂的离子聚集体,不能默认所有锂盐完全解离。

在均匀的电解液中施加电场:

  • 带正电的 Li⁺ 倾向于沿电场方向迁移;
  • 带负电的 PF₆⁻ 倾向于沿与电场相反的方向迁移。
图 1:Li⁺ 和 PF₆⁻ 的迁移方向
图 1 教学示意。箭头只表示外加电场造成的平均定向迁移,没有画出随机热运动、浓度梯度驱动的扩散及相关离子运动。

你可能会问:两种离子明明往相反方向运动,为什么都可以对同一方向的电流作贡献?

原因是“常规电流方向”按正电荷移动的方向定义。负电荷向左移动,对常规电流的贡献等效于正电荷向右移动。

在一维、单价离子体系中,可以写成:

\[\begin{equation} i=F\left(N_+-N_-\right) \label{eq:ionic-current} \end{equation}\]

其中:

符号含义常用单位
\(i\)电解液的电流密度A/m²
\(F\)法拉第常数,约 \(96485\)C/mol
\(N_+\)Li⁺ 的摩尔通量mol/(m²·s)
\(N_-\)PF₆⁻ 的摩尔通量mol/(m²·s)

表 1 电流密度与正、负离子通量中的符号。

摩尔通量(Molar Flux)是单位时间内穿过单位面积的净物质的量。这里的两个通量必须采用相同的坐标正方向。式子中的减号来自阴离子的负电荷,绝对不能理解为阴离子“抵消了电流”。

2.2 Li⁺ 到达电极,为什么还要考虑阴离子?

以锂离子电池充电为例,石墨负极需要 Li⁺ 完成嵌入过程:

\[\mathrm{Li^++e^-+C_6\rightarrow LiC_6}\]

阴离子 PF₆⁻ 通常不参加这个石墨嵌入反应;但它在电解液内部的迁移,会影响盐浓度如何重新分布。电极反应、离子迁移和盐扩散必须同时协调,电池才能持续工作。

这就引出了下一个概念:在电解液内部传导的电流中,有多少份额可以归因于 Li⁺ 的迁移?


3 什么是锂离子迁移数?

3.1 迁移数的直观定义

锂离子迁移数(Lithium-ion Transference Number,\(t_+\))是描述 Li⁺ 在电解液中承担迁移电流份额的传输参数。对于二元、稀溶液近似和固定溶剂参考系,可以用下面的式子理解:

\[\begin{equation} t_+=\frac{i_+}{i_++i_-} \label{eq:transference-definition} \end{equation}\]

其中 \(i_+\) 和 \(i_-\) 表示两种离子按同一常规电流方向计算的迁移电流贡献。在这一简化情形下:

\[t_++t_-=1\]

假设:

\[t_+=0.30\]

那么在上述模型条件下,约 30% 的迁移电流由 Li⁺ 承担,其余约 70% 由阴离子承担。

图 2:30% 的迁移电流由 Li⁺ 承担
图 2 教学示意。假设总迁移电流为 100 mA 且 \(t_+=0.30\),则 Li⁺ 与 PF₆⁻ 分别贡献约 30 mA 和 70 mA。此图仅适用于解释简单的离子迁移电流分配。

3.2 迁移数 0.3,是否意味着只有 30% 的 Li⁺ 能进入石墨?

不能这样理解。

迁移数描述电解液内部的迁移电流份额;石墨表面嵌锂反应所消耗的 Li⁺ 则由电场迁移、浓度梯度引起的扩散,以及必要时的对流共同补充。

在真实电池中,Li⁺ 的局部摩尔通量可以理解为不同传输作用的组合。反应发生的电极界面需要满足物质守恒,因此不应把 \(t_+=0.3\) 等同于“只有 30% 的充电电荷能存入石墨”。

举个具体例子:石墨负极每秒要消耗一定数量的 Li⁺,电解液中的 PF₆⁻ 虽然不嵌入石墨,但其迁移会促使电解液形成盐浓度梯度;这个浓度梯度又驱动盐扩散,使石墨附近的 Li⁺ 得到补充。如果补充仍跟不上反应消耗,就会出现明显的浓差极化。

3.3 专业补充:迁移数与参考系有关

严格讨论浓电解液时,不能忽略“相对于谁运动”。

在固定的实验室坐标、固定溶剂坐标或液体质量平均速度坐标下,定义的物种迁移通量可能不同。Newman 浓溶液理论常使用相对于溶剂速度定义的迁移数,记为:

\[t_+^0\]

上标 \(0\) 提醒我们它对应特定参考系。在多孔电极模型中,后面浓差极化方程中的 \(t_+^0\) 必须与该模型的其他变量采用一致定义。

重要提醒: 对浓电解液,实际测得的迁移数不能直接当成正负离子独立扩散贡献的简单比例,更不能不检查方法就将不同论文里的迁移数进行排序。


4 迁移数与电导率、扩散系数究竟有什么区别?

4.1 电导率研究的是总体导电能力

电导率(Ionic Conductivity,\(\kappa\))衡量电解液在电场下传导电流的能力。

在前一节的均匀导体近似下:

\[\begin{equation} R_{\mathrm{bulk}}=\frac{L}{\kappa A} \label{eq:bulk-resistance} \end{equation}\]

电导率越高,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体相欧姆电阻越低。

这里 \(L\) 为电流通过液体的距离,\(A\) 为横截面积;这仍是均匀导电层的近似,不能直接代表整节电池的总阻抗。

4.2 迁移数研究的是电流由谁承担

在简化的离子独立迁移模型中,可以定义 Li⁺ 的部分电导率:

\[\begin{equation} \kappa_+=t_+\kappa \label{eq:partial-conductivity} \end{equation}\]

但这种分拆需要清楚模型前提。对于存在明显离子相关运动的浓电解液,不能把它无条件理解为一个可以独立测量并直接决定电池性能的量。

例题 1

总电导率较高,Li⁺ 的部分电导率也较高吗?

例如,我们比较两种电解液:

指标电解液 A电解液 B
总电导率 \(\kappa\)10 mS/cm8 mS/cm
Li⁺ 迁移数 \(t_+\)0.200.50
理想模型下 \(\kappa_+=t_+\kappa\)2 mS/cm4 mS/cm

表 2 理想独立离子模型中的部分电导率比较,数值为教学假设。

解答

A 的总体导电能力更强,而 B 的 Li⁺ 在该理想模型中承担了更高比例的迁移电流。由此可见,只测总电导率会遗漏离子的电流分担情况。

注意:这组数字仅是教学假设,并非 Hubble、Nyman 或 Landesfeind 的实测配方。

4.3 扩散系数研究的是浓度梯度驱动下的传输

扩散系数(Diffusion Coefficient,\(D\))衡量粒子由于热运动及浓度不均匀而扩散的快慢。对于单一物种、简单条件,可以写出菲克第一定律:

\[\begin{equation} N_{\mathrm{diff}}=-D\frac{\partial c}{\partial x} \label{eq:fick} \end{equation}\]

其中 \(c\) 为局部浓度,\(x\) 为空间坐标,\(\partial c/\partial x\) 是沿空间方向的浓度梯度。负号表示扩散净通量一般指向浓度降低的方向。

对于含有正、负离子的电解液,常用盐扩散系数(Binary Salt Diffusion Coefficient,\(D_{\pm}\))描述耦合扩散。它与单独对 Li⁺ 或 PF₆⁻ 测得的自扩散系数不应混为一谈。

4.4 Nernst–Einstein 关系能够提供怎样的直观解释?

在离子运动近似独立、体系足够稀的模型中:

\[\begin{equation} \kappa_{\mathrm{NE}}=\frac{F^2c}{RT}\left(D_++D_-\right) \label{eq:nernst-einstein} \end{equation}\]

这里 \(c\) 为正、负离子各自相同的摩尔浓度,\(R\) 为气体常数,\(T\) 为绝对温度。\(D_+\)、\(D_-\) 分别对应正、负离子的扩散系数。

且对一价、等浓度的正负离子:

\[\begin{equation} t_+\approx\frac{D_+}{D_++D_-} \label{eq:transference-diffusion} \end{equation}\]

这里的 \(D_+\) 和 \(D_-\) 是在相应理想化条件下用于估计输运的扩散系数。对于实际浓电解液,不可不加限制地将 NMR(核磁共振)测量的自扩散系数带入并称所得比例为准确迁移数。自扩散系数描述粒子在均匀体系中随机运动的快慢,需要与盐的耦合扩散系数区分。

例题 2

两个扩散系数都减半,迁移数会下降吗?

假设以下扩散系数采用同一任意单位,仅用于比较相对变化:

\[D_+=1,\qquad D_-=3\]

解答

则:

\[t_+=\frac{1}{1+3}=0.25\]

如果降温后两个扩散系数都恰好减半:

\[D_+=0.5,\qquad D_-=1.5\]

那么:

\[t_+=\frac{0.5}{0.5+1.5}=0.25\]

迁移数没有发生改变,虽然总扩散能力明显下降。

因此:电导率因降温下降,不能直接推出 Li⁺ 迁移数一定下降。 要使迁移数改变,至少需要两种离子的相对运动能力发生变化,或者考虑离子相关运动、参考系等更复杂的效应。


5 为什么迁移数较低会增加浓差极化?

这是整个 Transference number 小节中最值得深入理解的过程。

5.1 先看充电时的锂离子供需关系

充电时,正极释放 Li⁺,负极石墨消耗 Li⁺ 并发生嵌入反应。在持续的电流下,Li⁺ 在电解液中的输运必须足够快,才能跟上负极表面的反应。

如果靠近石墨表面的 Li⁺ 消耗得比补充得更快,负极附近的锂盐浓度可能下降,正极附近的浓度则可能升高。这样就形成浓度梯度(Concentration Gradient),即溶液浓度随空间位置变化。

图 3:充电时的锂盐浓度梯度和迁移数
图 3 教学示意。假设相同电流、盐扩散系数和几何条件,较低迁移数可能需要更陡的浓度梯度来维持阴离子边界约束。曲线不是原始电池浓度分布测量。

5.2 从阴离子通量方程推导

对于理想化的一维二元电解液,在固定溶剂参考系、无对流、材料参数近似恒定的情况下,可将阴离子通量写为:

\[\begin{equation} N_-=-D_{\pm}\frac{\partial c}{\partial x}-\frac{1-t_+^0}{F}i_e \label{eq:anion-flux} \end{equation}\]

这里:

  • \(N_-\):阴离子摩尔通量;
  • \(D_{\pm}\):盐的有效二元扩散系数;
  • \(c\):盐浓度;
  • \(t_+^0\):相对于溶剂定义的锂离子迁移数;
  • \(i_e\):电解液中的电流密度;
  • \(F\):法拉第常数。

第一项来自浓度梯度驱动的扩散;第二项表征电流驱动的迁移贡献。这是经过简化的模型方程,并非对所有非水电解液都准确的普适定律。

当阴离子在电极表面不发生反应且不能穿过电极,考虑简单一维稳态情况,可以采用边界约束:

\[N_-=0\]

将零阴离子通量约束代入式 \(\eqref{eq:anion-flux}\),浓度梯度的绝对值为:

\[\begin{equation} \left|\frac{\partial c}{\partial x}\right|=\frac{(1-t_+^0)|i_e|}{FD_{\pm}} \label{eq:concentration-gradient} \end{equation}\]

式 \(\eqref{eq:concentration-gradient}\) 表明:其他参数相同时,\(t_+^0\) 越低,所需浓度梯度越大。

例题 3

迁移数下降怎样改变所需浓度梯度?

假设迁移数从 0.40 降到 0.20:

\[1-t_+^0:\quad 0.60\ \longrightarrow\ 0.80\]

解答

在模型的其他变量完全不变时,浓度梯度增幅为:

\[\frac{0.80-0.60}{0.60}\times100\%\approx33.3\%\]

这只是教学推导,不是论文报告的某一电池的实际增幅。真实低温电池的 \(D_{\pm}\)、电导率、热力学因子和局部孔隙结构都会同时影响结果。

5.3 什么是浓差极化(Concentration Polarization)?

浓差极化是电池通电后,不同位置的盐浓度形成差异,从而造成额外的电位变化或电压损失的现象。

可以想象石墨负极是一家不断使用 Li⁺ 的工厂。Li⁺ 从电解液运到负极,相当于送货。如果货车不能及时补货,工厂门口就会出现“缺货”;为了维持同样生产速度,电池就需要付出更大的电位代价。

在充电过程中,石墨负极的电位可能因多种极化进一步降低。若某些位置达到有利于金属锂沉积的条件,析锂风险就会增加。

但必须分清:低迁移数不是析锂的充分条件。 析锂还取决于充电电流、温度、石墨电位、界面反应、电极结构等因素。

5.4 为什么放电容量也可能受到影响?

放电时,电池必须持续输运 Li⁺ 并保持一定的端电压。当浓度梯度较大、传质速度跟不上工作电流时,电池可能产生更大的电压损失。

如果电压在可用锂完全利用之前就降到设定的截止电压,测试上看到的放电容量就会偏低。

这就是 Hubble 所说的“迁移数下降可能增加极化,促使低温放电提前发生电压下降”的物理含义。请特别留意作者使用的是可能贡献(could contribute)这样的表述,不能直接改写成“迁移数下降必然是低温容量损失的主要原因”。


6 回到 Hubble 原文:迁移数随温度降低会怎样?

6.1 Hubble 的陈述究竟有多强?

Hubble 在第 553–554 页指出:

  • 对典型锂离子电池电解液,室温下 \(t_+\) 常见数值约为 0.3–0.5;
  • 非稀溶液中迁移数难以准确测量,许多数据只在室温下获得;
  • Landesfeind & Gasteiger 等研究表明,典型体系的 \(t_+\) 可能随降温而下降;
  • 这可能加重极化并影响低温放电电压;
  • 具体的分子机理仍未完全澄清,还需要更多实验与计算研究。

原文没有声称“所有锂离子电解液的迁移数降温后必然减小”。

6.2 追溯 [27]:Landesfeind & Gasteiger(2019)

论文: Temperature and Concentration Dependence of the Ionic Transport Properties of Lithium-Ion Battery Electrolytes。

Journal of The Electrochemical Society, 166 (2019), A3079–A3097。

DOI: 10.1149/2.0571912jes

他们研究了以下混合溶剂体系,括号中为质量比:

电解液溶剂配比
LiPF₆/EC/DMCEC:DMC = 1:1
LiPF₆/EC/EMCEC:EMC = 3:7
LiPF₆/EMC/FECEMC:FEC = 19:1

表 3 Landesfeind & Gasteiger(2019)研究的溶剂配比,均为质量比。

FEC 是氟代碳酸乙烯酯。上述配比均为质量比。

实验的温度范围约为:

\[-10\ ^\circ\mathrm{C}\leq T\leq50\ ^\circ\mathrm{C}\]

锂盐浓度范围约为:

\[0.1\ \mathrm{M}\leq c\leq3.0\ \mathrm{M}\]

研究人员将电导率、盐扩散系数、迁移数、热力学因子等放在一起表征,而没有依赖某一种指标评价电解液。

6.3 温度变化的具体实验结果

以 0.1 M LiPF₆ / EC:DMC = 1:1(质量比) 为例,原论文报告:

测试温度报告的 \(t_+\)
50 °C0.59
0 °C0.38

表 4 0.1 M LiPF₆ / EC:DMC = 1:1(质量比)的温度与迁移数示例。

图 4:Landesfeind 2019 的温度—迁移数示例
图 4 根据 Landesfeind & Gasteiger(2019)正文报告的两个数值重新制图;仅表示特定 0.1 M EC:DMC 配方,不是该研究所有温度和浓度的数据曲线。

由此可以看到:在这组指定条件下,降温对应更低的迁移数。实验结果支持 Hubble 在综述中提出的可能趋势。

原论文还报告在 20 °C、1 M LiPF₆ 下,得到如下示例结果:

配方直接报告的 \(t_+\)拟合给出的近似值
EC:DMC = 1:10.270.28
EC:EMC = 3:70.160.22

表 5 20 °C、1 M LiPF₆ 下的直接报告值与拟合近似值。

这表明配方及数据处理方式也会影响所报告的迁移数。不能把不同温度、盐浓度、溶剂比例的数值放在一起,认定差异全部来自温度。

6.4 负迁移数一定意味着 Li⁺ 反向运动吗?

Landesfeind & Gasteiger 在接近 −10 °C 的部分测量中,得到了负迁移数,部分数据误差较大;例如他们还报告过 1 M EMC:FEC 配方的异常负值,但对应拟合结果与直接数值差异很大。

从更一般的传输理论看,特定参考系下出现负的有效迁移数并非完全不可能,但这一篇研究中的负值不能直接证明锂离子团簇真的在反方向迁移。

原作者提示了两类问题:一是低温数据存在较大实验不确定性;二是若形成复杂离子聚集体,采用简单二元电解液模型可能不足以描述所有载流结构。

需要把“负值这个测量结果”和“它由什么分子结构引起”严格分开。


7 为什么低温下 Li⁺ 迁移数可能下降?

Hubble 引述 Landesfeind & Gasteiger 的讨论,重点提出两种可能的解释。

7.1 溶剂化 Li⁺ 的有效运动尺寸较大

前面我们已经学过溶剂化(Solvation):溶剂分子与离子发生配位或静电相互作用,在其周围形成溶剂化结构。

Li⁺ 的裸离子尺寸虽然很小,但它在 EC/EMC 等溶液中通常有溶剂分子围绕。在描述液体中的运动阻力时,需要考虑流体动力学半径(Hydrodynamic Radius),即由粒子受到的黏性阻力定义的有效尺寸。

Stokes–Einstein 关系的简化形式为:

\[\begin{equation} D=\frac{k_{\mathrm B}T}{6\pi\eta r_h} \label{eq:stokes-einstein} \end{equation}\]

其中:

  • \(k_{\mathrm B}\):玻尔兹曼常数;
  • \(T\):绝对温度;
  • \(\eta\):液体动力黏度;
  • \(r_h\):流体动力学半径。

如果溶剂化 Li⁺ 的运动受到较大阻力,其扩散能力可能较弱。PF₆⁻ 与溶剂的相互作用方式不同,对温度变化的响应可能也不同。

只要 Li⁺ 相对于 PF₆⁻ 的运动能力发生了改变,迁移数就可能发生变化。

但请注意:这是物理上合理的解释,不能单凭“Li⁺ 有溶剂化壳层”就证明降温一定导致 \(t_+\) 下降。

7.2 离子聚集体可能改变有效电荷输运

LiPF₆ 在非水溶剂中可能出现离子缔合:

\[\mathrm{Li^++PF_6^-\rightleftharpoons[LiPF_6]^0}\]

这里 \(\mathrm{[LiPF_6]^0}\) 表示总体不带净电荷的离子关联结构。

在一定条件下,还可以讨论更复杂的带负电聚集体:

\[\mathrm{Li^++2PF_6^-\rightleftharpoons[Li(PF_6)_2]^-}\]

这个聚集体虽然含锂,但整体带负电荷。如果锂作为这一类负电荷聚集体的一部分参与运动,其运动与独立自由 Li⁺ 的行为可能不同。

研究人员因此提出:离子聚集或相关运动可能与负迁移数、迁移数随温度变化有关。

目前应谨慎区分三个层次:

  1. 离子聚集体作为一种可能结构,在化学上是有根据的。
  2. 聚集体会改变电荷传输,这是合理的机理方向。
  3. Landesfeind 2019 没有凭低温迁移数数据直接确认 \(\mathrm{[Li(PF_6)_2]^-}\) 的含量,也不能据此证明它就是负值出现的唯一原因。

因此,Hubble 明确写出这部分仍需要更多实验与计算工作。


8 为什么迁移数比电导率更难测量?

8.1 电导率测量只能得到总体响应

电导率测试测量整个电解液对电场的电流响应。它不能直接把传输贡献准确拆分成 Li⁺ 与 PF₆⁻ 两个独立部分。

迁移数测量进一步面临:

  • 两种离子既可能电场迁移,也可能浓差扩散;
  • 电极界面会产生其他电压损失;
  • 盐浓度分布随时间变化;
  • 溶剂本身可能发生运动;
  • 非理想浓电解液具有与浓度有关的热力学性质;
  • 离子相关运动使简单的独立离子图像失效。

因此,不同实验方法、所选模型和参考系可能得到不同的结果。

8.2 [27] 的组合测量思路

Landesfeind & Gasteiger 将多种电化学测量联系起来,其中包括电导率测量、盐扩散相关的极化和弛豫测试,以及浓差电池的电势信息。

图 5:联合测量迁移数的逻辑
图 5 教学示意,概括通过几类独立测量约束浓溶液传输参数的思路,不代表论文逐台设备的真实连线。

浓差电池(Concentration Cell):利用两个位置的电解液浓度差形成电势响应,从中得到与热力学性质、迁移参数相关的信息。

恒电流极化(Galvanostatic Polarization):给电池施加固定电流,观察电压随时间变化。

电位弛豫(Potential Relaxation):停止通电后,观察浓度梯度及其他极化逐渐消退所引起的电压恢复。

原文采用可以由不同实验分析获得的参数组合,并结合浓溶液传输模型估计迁移数和热力学因子。为了理解原理,可把部分关系写成:

\[\begin{equation} a=\chi(1-t_+) \label{eq:transport-factor-a} \end{equation}\] \[\begin{equation} b=\chi(1-t_+)^2 \label{eq:transport-factor-b} \end{equation}\]

其中 \(\chi\) 是热力学因子(Thermodynamic Factor),用于描述电解液中有效热力学浓度(活度)如何随盐浓度变化。例如,在一个常见约定下可用平均离子活度系数 \(f_{\pm}\) 表示为:

\[\begin{equation} \chi=1+\frac{\partial\ln f_{\pm}}{\partial\ln c} \label{eq:thermodynamic-factor} \end{equation}\]

于是,对于定义一致且下式分母不为零的参数:

\[\begin{equation} t_+=1-\frac{b}{a} \label{eq:transference-from-factors} \end{equation}\]

以及:

\[\begin{equation} \chi=\frac{a^2}{b} \label{eq:factor-from-measurements} \end{equation}\]

请注意,\(a\)、\(b\) 的具体定义和它们如何由实验观测量得到,依赖原论文采用的模型约定。这里展示代数关系,不能把它当成无需浓差电池或极化实验、直接从任意两项读数就能计算迁移数的公式。

8.3 回看 [29]:Nyman、Behm 与 Lindbergh(2008)

论文: Electrochemical characterisation and modelling of the mass transport phenomena in LiPF₆–EC–EMC electrolyte.

Electrochimica Acta, 53 (2008), 6356–6365。

DOI: 10.1016/j.electacta.2008.04.023

这篇论文对 EC:EMC = 3:7、25 °C、盐浓度 0.2–2.0 mol/dm³ 的电解液进行了联合表征。其报告包括:

  • 电导率在研究范围内于约 1.0 mol/dm³ 时达到最大值 9.5 mS/cm;
  • 在其所采用的测量参考系和方法下,Li⁺ 迁移数随盐浓度增加而降低;
  • 在 0.2 mol/dm³ 时,报告的迁移数约为 0.37,是该研究浓度范围内的最大值;
  • 与盐输运有关的扩散系数和热力学因子也显著依赖浓度。

特别注意:Nyman 讨论过相对于实验室参考系的迁移数,而其他模型常采用相对于溶剂的定义。引用具体数字时需要检查原论文定义。不能直接把“室温典型值 0.3–0.5”当成所有测量方法都应满足的固定区间。

这篇文章的价值在于:它没有只测迁移数,而是通过多项实验同时刻画盐传输。 这对于解释低温电池中浓差极化非常重要。


9 怎样将迁移数联系到实际低温电池性能?

9.1 三个参数需要放在一起看

  • 电导率 \(\kappa\):电解液总体通过电流的能力,影响体相欧姆电压损失。
  • Li⁺ 迁移数 \(t_+\):Li⁺ 在特定参考系下的迁移份额,影响浓度梯度的建立。
  • 盐扩散系数 \(D_{\pm}\):浓度不均匀时盐重新分布的快慢,影响浓差极化。

在实际模型中,通常还需要热力学因子 \(\chi\)、温度、盐浓度以及电极孔隙率和曲折度等信息。

把低温过程连起来,可以画出:

  1. 温度降低:许多传统配方的电导率与盐扩散系数下降。
  2. 某些配方迁移数下降:相同电流下维持盐传输可能需要更大浓度梯度。
  3. 浓差极化增加:电压损失增加,电极局部表面浓度发生变化。
  4. 放电可能提前达到截止电压:测试得到的可用容量减小。
  5. 充电可能提高析锂风险:特别是在负极电位偏低、局部传质困难时。

以上是具有明确条件的物理解释链。Hubble 没有把所有低温容量下降都归因于迁移数。原文在下一节 Interfacial considerations 中进一步指出,低温下电极界面过程通常非常重要。

9.2 联系原文 Fig. 2:为什么电解液传输只是整条路径的一环?

图 6:Hubble 原文 Fig. 2 的完整锂输运过程
图 6 来源:Hubble et al. (2022),Fig. 2 局部裁切;原综述注明此图出自其文献 [15],即 Li et al. (2017,见第一篇参考文献 [6])。原图列出 Li⁺ 在石墨、界面膜、电解液及正极中的输运和反应步骤。

图中的 SEI(固体电解质界面膜)位于负极与电解液之间,CEI(正极电解质界面膜)位于正极与电解液之间。电解液内部迁移只是 Li⁺ 通过电池的诸多过程之一。即使改善了电解液的迁移数,仍可能受去溶剂化、电荷转移、界面膜和固态扩散等限制。

因此,“迁移数提高”与“低温容量提高”之间还隔着实际电池验证。

9.3 [23] 为什么认为提高迁移数可能改善快充?

Diederichsen、McShane 和 McCloskey(2017)在综述 Promising Routes to a High Li⁺ Transference Number Electrolyte for Lithium Ion Batteries 中使用电池模型讨论了这个问题。

ACS Energy Letters, 2 (2017), 2563–2575。DOI: 10.1021/acsenergylett.7b00792

他们的模型说明:在特定电池结构、物性参数和电流条件下,适当提高迁移数可能减轻浓差极化、改善功率和快充能力,即使电导率比传统电解液低一些。

但这是基于明确假设的建模结果,不能证明所有高迁移数电解液都优于传统电解液。实际需要综合测量电导率、扩散系数、界面稳定性和循环性能。


10 明确区分:已获实验支持的结果与仍待验证的解释

判断证据情况阅读时的正确理解
Li⁺、PF₆⁻ 可以共同承担电解液迁移电流电化学理论需要明确电场方向、电荷符号及参考系
迁移数与总电导率描述不同性质理论与实验方法支持总电导率高不代表 Li⁺ 迁移数一定高
LiPF₆/EC/EMC 的迁移数随盐浓度变化Nyman 2008 直接实验支持只对报告的配方、浓度范围和方法作结论
部分电解液的迁移数随降温下降Landesfeind 2019 部分实测结果支持低温数据有较大误差,不可推广到所有配方
降低迁移数可能增加浓度梯度传输方程及模型支持需要控制电流、盐扩散系数、热力学性质等条件
溶剂化 Li⁺ 尺寸较大导致降温迁移数下降有物理依据的解释尚不能单靠此原因解释全部温度效应
\(\mathrm{[Li(PF_6)_2]^-}\) 导致实验中的负迁移数可能机理原论文没有通过负值直接确认分子聚集体及其数量
高迁移数一定得到更高低温容量不成立必须实际测试电池及界面反应

表 6 实验支持、教学模型与待验证的机理解释。

这一节真正值得记住的是三个层次:

第一, \(\kappa\) 解决“电流在电解液中总体是否容易通过”的问题。

第二, \(t_+\) 解决“在给定参考系和传输模型中,Li⁺ 对迁移电流贡献多少”的问题。

第三, \(D_{\pm}\) 解决“出现浓度不均匀以后,盐能多快地重新分布”的问题。

三者必须一起考虑,才更有可能解释浓差极化及其对低温电池性能的影响。


11 检查理解

问题 1 基础概念

一款 LiPF₆ 电解液的 Li⁺ 迁移数为 0.3。为什么这不代表石墨负极充电时只有 30% 的电荷能够参与嵌锂?请解释 PF₆⁻ 在电解液内部的作用。

问题 2 公式推理

假设降温以后,Li⁺ 和 PF₆⁻ 的扩散系数都减小到原来的一半。在理想稀溶液近似下,Li⁺ 迁移数是否必然下降?请利用公式解释。

问题 3 实验判断

假设 A 电解液的电导率为 \(10\ \mathrm{mS/cm}\)、迁移数为 \(0.2\);B 电解液的电导率为 \(7\ \mathrm{mS/cm}\)、迁移数为 \(0.5\)。哪一款更可能减轻浓差极化?为了做出可靠判断,还需要知道哪些参数?是否能仅凭这两项数值断定 B 的低温电池容量一定更高?

本节的核心理解: 如果你能解释三个参数 \(\kappa\)、\(t_+\)、\(D_{\pm}\) 各自的意义,并说明低迁移数为何可能加大浓差极化,同时说清楚这个判断需要哪些假设,就真正理解了本节的核心内容。


12 参考文献与进一步阅读

文献 [23]、[27]、[29] 沿用 Hubble 综述的编号,便于对照原文。

[1] Hubble et al. (2022)

Hubble et al. (2022). Liquid electrolyte development for low-temperature lithium-ion batteries. Energy & Environmental Science, 15, 550–578. DOI: 10.1039/D1EE01789F。请对照第 553–554 页的 Transference number 原文及 Fig. 2。

[27] Landesfeind & Gasteiger (2019)

Landesfeind, J. & Gasteiger, H. A. (2019). Temperature and Concentration Dependence of the Ionic Transport Properties of Lithium-Ion Battery Electrolytes. Journal of The Electrochemical Society, 166, A3079–A3097. DOI: 10.1149/2.0571912jes。重点查看 Fig. 8j–l 的迁移数与温度、浓度关系,以及其误差讨论。

可对照 TUM 机构库中的论文全文阅读数据与误差讨论。

[29] Nyman, Behm & Lindbergh (2008)

Nyman, A., Behm, M. & Lindbergh, G. (2008). Electrochemical characterisation and modelling of the mass transport phenomena in LiPF₆–EC–EMC electrolyte. Electrochimica Acta, 53, 6356–6365. DOI: 10.1016/j.electacta.2008.04.023。重点看为何要联合测定电导率、盐扩散系数、迁移数与热力学因子。

[23] Diederichsen, McShane & McCloskey (2017)

Diederichsen, K. M., McShane, E. J. & McCloskey, B. D. (2017). Promising Routes to a High Li⁺ Transference Number Electrolyte for Lithium Ion Batteries. ACS Energy Letters, 2, 2563–2575. DOI: 10.1021/acsenergylett.7b00792。重点理解模型如何预测高迁移数对浓差极化和充电倍率的影响。

资料范围 正文区分综述判断、原研究报告的观测值与教学推导。一维稳态模型有明确的参考系和边界条件,不能作为实验直接测得的结论;低温负值也不能单独确认某一种离子聚集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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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曹杰

本文链接:https://caojie0.github.io/posts/hubble-2022-electrolyte-transference-num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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